少年以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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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辞川

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,我们就像葛衣行走的路人。

当你我走倦了风物,现世的乡梓已很难复归,孑然一生以不悔之姿赴那长路的邀约。行囊已失,风雨却不止,痴痴尾随。

世端苍茫与内心荒凉纠结缠绕成玲珑局,彼时的以明,如厉刃般划破我年少的里程。行途碎如琉璃,用梦引线,竟成一幅晶亮绝美的壮锦。

以明,我很好,也很孝顺我的母亲。可你却一再食言。

无家,立桑槐为信,无父母可以天地为寄,而,以明,我却无梦相赠与你。

一、

很多年过去,犹如漫长的昏睡后苏醒,生命的河流深处永远是静默,如母亲养成终日不出门的习惯,如以明不苟言笑的嘴角,如村中那株荣了又枯的桑树。

回忆拥挤不堪,人情世故在冷暖中交替。唯想起那次和你偷偷抽烟的情景。

那是父亲刚离家不久,我去找你,你说我们玩些刺激的好不好?我点点头,充满期待的跟着你跑出很远。你从脏兮兮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两支揉皱了卷烟。我不问你也知道是你“偷来”的。这样的“高档货”怎可能流转到我们这些孩子手中。

在我犹豫不决中,你使劲塞给我一支。然后冲我笑笑,露出可爱的虎牙和闪亮的眸子。又不知从哪里变戏法般地取出一盒火柴,朝我晃晃,笑容灿烂又明媚。

“嚓”一束明亮的火艳在我面前开成繁盛的花朵。

你已替我点着了那支烟。我偷偷地猫了眼你抽烟的样子,然后迅速的低下头,胆怯,兴奋在幼稚的脸上堆满。

当我再次抬头看你时,你正出神的望着碧蓝的苍空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如井般深邃的眼眸,看不清悲喜,却充满向往。

你又冲我笑笑,露出可爱的虎牙和闪亮的眸子。

你问我,想离开这里吗?我不知道你说的“离开”意味着什么,于是反问道:“去哪里?”

你不说话,眼神顿时变得黯淡。

彼时的以明年长于我很多,我无法猜到他的心事,也无梦相赠于他。

我初见以明时他就如此的孤傲,让我感到陌生又亲切。他好似背负着经年累积起来的繁冗桎梏的秘密,从不示人。

以明又岂知那些秘密无论如何护持都会有见风露雨之时,为何要倾尽自己的心力和感情作为牺牲,将其浅埋在时光之海中。我多希望可以穿过风尘,真切地看到他的悲与喜。

抽烟的那会,我想到了父亲。父亲每次喝酒后,总会蹲在门前那块开裂的青石板上抽烟。父亲只抽水烟,不停的抽。他说味重,后劲大。那杆烟枪被他粗糙的手磨砂的光泽有度。每次抽烟时,他总爱在青石板上磕烟丝,叮,叮,叮,叮…这样的声音好似从来没有断过,好似日子也随着那块石板变的坑坑洼洼,不再光洁。

父亲很温和,他的温和让我感到是一种懦弱。因为村里的人从不会很正眼的去看我和母亲。而他对母亲一点都不温柔,甚至于厌恶。他总会在喝酒后找母亲的不是。那次同村的刘叔路过,母亲刚好在院中,便上前说了几句话。后来不知怎么被父亲知道了,他便破口大骂,说母亲浪荡,说我是个野种…母亲搂着我,缩到土炕的最南端。

我不懂这些词语有多大的杀伤力。但我听到,母亲那天只问刘叔父亲什么时候回家。

二、

每个月,父亲都会随着包工队外出打工,每当走的时候父亲总像放心不下什么,下次赶回家时都显得匆匆忙忙,好似我和母亲会丢了一般。

年少无知的我并不知留意生活中的点点滴滴,抑许世事正是窥得人有此怪禀,故常以风平浪静作幌,得以瞒天过海。末日以后的冷暖浮沉,合欢戚散总不会过早的留下遗柄,待日后以真相昭人时,又将掀反多少苦心经营的过往。

就在父亲走后的空档时间里,我认识了比我大的以明,彼时他10岁,宽阔的额上覆着参差不齐的短发,笑起来有可爱的虎牙和闪亮的眸子。以明的头发是他母亲剃的。在那样偏僻落后的小村庄里,还没有出现名为“理发店”的场所。不光我们孩子的头发是母亲们剃的,村中男人们的头发也是自己女人剃的。有一个好看,整齐的发型甚至比现在有一块名贵的手表都值得炫耀。

村中那株老桑树的根茎盘虬卧龙般地蔓延在周围的土地中,树叶浓密团团如盖,新枝从其上引申。时光重叠在树上,随树荣了又枯,竟也蓊蓊郁郁,错综复杂。

村人便借这秀荫之地作为茶余饭后的纳凉,闲谈场所。我们小孩子总会在他们扯家常的时候绕着桑树跑来跑去,什么时候跑困了喊累了,就会很安分的插在大人身边的空隙里,听他们说着繁琐又不乏乐趣的事。

母亲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中,不光母亲不会,以明的母亲也不会出现。所以只有我和以明远远的站在一旁。

到了快要睡觉之时,母亲就会朝着那株桑树的方向喊去,母亲讲的不是村里的土方言,在我听来是生硬拗口的“外语”以明的母亲也会用这种奇特的言语喊他回家。

以明的母亲同母亲之间总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。让我觉得真有巧合和缘份存在。

没事的时候,我会跑到以明家的窗前大声喊几声“以明,以明”,然后迅速跑开…这些未被沾染是任何世俗气息的欢愉和真情,在日后回忆里是那般的津津有味。

我也会背地里喊他“以明哥”,他一怔,然后傻傻的笑,露出好看的虎牙和闪亮的眸子。我们会在田野里逮田鼠,挖山芋。累了,就背靠背的倚在一起,听猎猎的风穿过肆意的笑声。

那个午后,我又偷偷溜到以明家,正打算喊他去玩,听到以明的母亲低声啜泣。

那些秘密和真相就是从此刻缓缓展开的吧。原来一切因果皆有提早埋下的往事伏笔作为隐喻,脉络分明。可资质愚钝的你我又怎能过早的参破。

“他妈的,再跑,老子就敲断你的腿……”以明的父亲在里面破口大骂,咆哮如雷。

那些刺耳又疼痛的言语向洪水猛兽一般冲破菲薄的窗户,撞向立在窗下不知所措的我。

一切都显得岌岌可危。

三、

我始终没敢走进去寻以明。转头冲向家中。黑夜立在寂静的风中,我睡不着,一闭眼,脑中便浮出诸多疑惑,和以明孤独无助的样子。他双眸如井,盛满星光,依旧看不清悲喜。

翌日,刚走没几天的父亲出乎意料的回到了家中,而母亲好像早就知道父亲提前回来。父亲没有喝酒也没有抽烟,目光不离母亲左右。我以为那是一种爱。

按捺不住的我跑去找以明,途中看到以明的父亲正和父亲嘀咕什么,他们见我走了过来,便不再作声,我却无心理会。

“以明,以明”我朝他家那扇低矮的破窗户喊。以前以明在这时总会探出脑袋,冲我傻笑,然后飞奔出家门。

只是几天不见,便觉得很是想念。彼时,年少单纯的牵念在日后得以时光的浇灌,拔节疯长,谁知日后再见,是以何种模样。

以明走了出来,我竟一时语顿,话不由齿。双手不自主的拍打在他的前胸。过了许久,以明推开我的手,说:“疼,别捶了。”我这才住手。

他牵起我的手,说:“你还好吧!”

我答:“还好。”生怕他担心,又补一句,“不过,父亲回来了,很紧我了。”

他不再说话,只望着远处如黛的群山和空灵的苍穹,目光深邃如井。而我却莫名的难过。

我怯怯的问他家里的事,本想安慰他。

以明不知怎么了,猛的握紧我的手,说:“我们做兄弟吧!”

他如井般的目光登时清澈起来,与我对视着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们做兄弟吧!”

我羞赧不安,躲闪不得。他是那般诚恳,我又怎忍拒绝。

我朝他喊:“以明哥。”

他傻傻的笑,露出好看的虎牙和闪亮的眸子。

四、

那天夜里,辗转难眠。我一遍遍的回想着以明白天告诉我的事情。每想一次,无助一次。我蜷缩在被子里,竟不想呼吸,感到灵魂如此之沉重。这种失眠的感觉在日后不断蔓延,似乎一切皆顺理成章。

以明说:“我们是兄弟了,什么事都不能隐瞒…”接着他告诉我说,他并非现在的母亲所生,而现在被他称为‘母亲’的女人,只是他父亲从外地买来的‘媳妇’。几年中她过着近乎被囚禁的生活。只要有信仰就会衍生渴望。她一直没有屈于父亲的凌虐,有机会就会想办法逃走,但均没有成功,这次的出逃是以明和她共同策划的,准备了很久,以明说自己实在看不下去了。眼看就要换来自由,却被老王叔看到,结果…

以明所讲的每一句话都使我难以置信,在我低头无措之时,赫然看到他衣袖上似有血迹映出,以明只是轻轻地说,他在阻拦父亲时,不小心被划到了。

我问他还疼吗?他摇摇头,目光又一次与我交汇,让我顿觉生疼。

末了,他缓缓的说,其实,你的母亲和她是一起被拐卖而来的…

这几个字,字字如惊雷,在晴空炸响,让我无处可藏。

我不敢问他,这是真的吗?我知他如井般的目光是不会骗人的。骗人的永远是那些附以风平浪静,冠以虚假之名的浮世表象。

那一刻的天空明了又暗,那一刻我明白了以明的母亲为何如此年轻,我的母亲为何深居家中,父亲为何匆匆忙赶回…我也明白了以明的双眸为何深邃如井,不露悲喜。也在那一刻,我如兄弟般同以明承担了一种同为“真相”的秘密。那一刻我追着以明的脚步迅疾地成长起来,苍老下去。

倘若,这真相需用千般感情作薪取暖,万般心力筑城持护,我愿孤身携它赴这锦世荒途之中,换以明的快乐轻松。

母亲依旧不出门,而我也不再往外走。母亲问我为何不去找以明玩了?我答,玩够了,想呆在家里。

其实,我真害怕哪天母亲会不见。彼时的我对母亲是万分依赖的。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,当我再见以明时,竟感陌生。

我喊他:“以明哥。”

他微微一笑,看起来如此苍老。继而拉起我的手说:“我要到城里打工去了……”一语未毕,如哽在喉。

“城市”以前只听的老人讲起“北京”,讲起“天安门”,每次他们讲时都会神采飞扬,而周围一圈听的小孩子则津津有味,充满向往。

此刻,感到“城市这个词像无限的黑洞,陷阱一般,充满叵测与暗涌。好似以明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。

”我暗自歔欷,以明狠狠地打了我一拳,放开手,头也不回的走开了。只留下轮廓模糊的背影,竟像诀别。

这一拳不偏不倚地打在我的心房,让我再也无法忘记他那如井般的深邃的眼,无法忘记傻傻的笑和好看的虎牙。

“哥,你胳膊上的伤,可好?”我用尽气力朝他的背影喊去,呼喊声被卷入尘埃,掉落时光中,转瞬不见。

五、

再见他时,已是五年以后,因学习优异,父亲不惜花重金送我进城读书,以光耀门楣。

那时候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有了遗忘的禀赋。大概以明也成长不少吧!

因了日久思念,又与以明在同一个城市,找了一个不可推托的理由与他重见。

见他时已是黄昏时分,落日将周边的云彩一点点勾勒成彤亮色,以明站在光影里冲我笑,依旧傻傻的样子,露出好看的虎牙和闪亮的眸子。身后的光斑随着树枝的轻晃而运动,像嫩黄的鸡雏啄着闲散的时光。在被晚风吹起的他的发的那一短暂的瞬间,云朵渐渐吞没西下的暖黄的夕阳。

以明把我接回了他的家(仅是个简易的廉租房),我觉得疲惫不堪,便在卫生间冲洗。微凉的水流从莲蓬下面喷射而出,使我在清醒之中觉得自己卑微无力。突然地又想起母亲来,于是用手捂面,一边冲洗一边在水中流下泪来。

洗好后走进房间,以明裸露着上身背对着我,柔和的光线披在他那光滑墩实的后背上,云雾般的烟圈薄薄地氤氲在周围亦真亦幻。

“以明哥,你怎么纹身了?”我疑惑地问他。

他说:“城里人很流行这个。”继而又反问我“怎么样,好看吧!”

我答:“好看,就是有点疼。”

他的后背纹着一只青面猛虎,栩栩若活。而森然獠牙正好覆盖住了几年前留在他胳膊上那道触目的伤疤。

那晚我和以明一次次的回忆童时,几近未眠。临了,以明拉住我的手,说:“你一定要好好的,好好的去孝顺你的母亲。”言语中有无限的温情与阒静,只让我心安。

我不知道此生还要度过多少不能被分担的漫漫长夜,而在这漫漫长夜之后的黎明醒来,想起往事会有怎样的落寞不堪,也不知道我以这种唯能自知的姿态还能上前独自走多远。我深知即使如他所说的这般有力地活着,却难免躺在时光的车辙里,明白自身的渺小无力。

但,我却在这一刻,以明月为寄,答应了他。

六、

后来,随着学业的加重,渐渐与以明断了本就屈指可数的联系。

偶尔碰面,彼此都是几句客套言辞,便匆匆擦身。

那次以明约我至火车站,我见他行之匆忙,像风尘仆仆赶来的归客一般。

他说:“我要离开这里了”

我问:“去哪?”

他说:“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!”

火车进站,以明几欲转身离去,风过,撩起他散落的发在额角眉梢。我看到以明躲闪的眸子和拘谨的笑。

他好像又想起什么事,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叠钱,硬塞给我,说:“兄弟,你要好好的。”

因他把“兄弟”二字言之过重,竟使我喊不出“哥”为之相称。

他随即转身,渐渐远离我的视线。

以明就这样走了,如此斩钉截铁。又像风尘仆仆离去的过客一般,不言不语,转身天涯。

七、

时隔不久,我回家看望母亲。无意之中同母亲说起以明来,我说我很想他,不知道他现在过的可好?

母亲叹了口气,说:“那孩子…”然后再说不下去了。

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,我追问母亲。

母亲说:“以明那孩子,干什么不好,非做这伤天害理的事……”

母亲说罢又是一阵叹气。

以明因团伙犯罪,被关进了监狱,具体是正在严打的“拐卖妇女儿童”。

“以明,以明,你怎么了,为何要做那种事!你难道忘记了你的母亲和我的母亲的事情了吗?以明,我该怎么办,是你变了,还是世界间就这般绝望?”我绝望伶仃,难过欲绝。

以明,我又一次想起了你的眼神,惨然,我总是很悲悯的为之动容。彼时关系真挚甚笃。相待不言彼此不辨朝夕。你说我们是很好的兄弟,没有好像二字,这样的过往,念起便觉心底温暖如春,因与当下生活如天地两界,亦觉似乎有泪在即,只觉胸口生疼,让我连自己都不愿再信。

又过不久,判决下来,真相渐渐清晰,原来以明故意潜入那个犯罪组织,为的就是解救那些被拐妇女,但缺乏法律意识,多少在犯罪组织里有犯罪行为,但在破案和抓捕中,有积极的重大立功表现,法院重轻判决。更为欣慰的是,以明的母亲与母亲也在被解救的人员中,但母亲说,她不愿意走了,留下来照顾我和父亲,而以明的母亲说,她要在这里等自己的儿子回来。

那天的夜里我梦到以明背上纹的那只猛虎好似活了一般,它有斑斓的面孔和火焰似的眼睛。我看见囚禁他的水泥墙壁上有一道道的血淋淋的沟壑,像闪电那般耀眼刺目,恍惚之中听见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。有一个不羁的灵魂掠过我的头顶腾空而去。我又看到了那片苍空,还有被风吹起的他的发的那一短暂的瞬间,云朵渐渐吞没西下的暖黄的夕阳。我看到他面对着我,露出清澈明媚的眼眸和好看的虎牙。

醒来,泪水已沾湿了枕角。无家,可立桑槐为信,无父母可以天地为寄,而,以明,我却无梦相赠与你。

我很好,也很孝顺我的母亲。可你却一再食言。你知道吗,我从见你第一面时就认作你兄弟,我想真切地看到你眼眸里的悲与喜。

那些伴着黑白跳跃的质感,定格在深处的须臾,就像陈旧的放映机把零散的过往一张接一张的挑选出来,拼凑出模糊而熟悉的少年模样。

哥,我等你回来,我们一起孝顺父母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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